胡华
中华女子学院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教授
原中华女子学院附属实验幼儿园园长
其实有敢于留白的勇气,恰恰是因为我意识到一点,丰盛就是根植于留白之中的,否则你的丰盛只能是一种物质上的叠加。精神上的丰盛恰恰是在留白之中的。
给童年“留白”
2026.04.25 无锡 |一席少年·教育论坛
大家好,我是胡华。去年我退休了。我作为一名大学老师,在幼儿园工作了22年。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幼儿园的园长呢?这里边有很多故事,我先从我的成长故事讲起。
1982年,我参加高考。那是一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张雪峰经常评价说,文科含金量不高,但是我到最后还是要讲,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那年我发挥得还挺好的,成功被第一志愿录取,成为北师大82级学前教育专业35名学生中的一员。我印象特别深,大学我们要学很多的理论课,有心理学、教育学、哲学、教育史……我总感觉那些理论让我们看起来很像专业人士,但好像离教育实践又很远。突然有一天,我们楼下的书店来了一本书——《窗边的小豆豆》,很多人都买了这本书。
这儿有一张我在大学校园里和同学互拍的照片,那时候很年轻,英姿勃发,也不知道未来的路是什么样子的。
1986年,我大学毕业之后,就被分配到了北京幼儿师范学校(现在的首都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教理论课和专业课。
我当时很年轻,讲课的时候激情澎湃,热情四溢,总是给同学们讲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等到同学们走到实践岗位上就觉得,老师,你讲的幼儿园和我们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大部分孩子会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不被鼓励表达自己的想法,跟理想差距很大。
其实那时候我也对自己产生了质疑,于是我想,我自己可不可以办一个像巴学园那样的幼儿园。
终于,机会来了,2003年的夏天,作为北京市为数不多的有学前教育专业的大学,中华女子学院想选一个人去给他们办一所幼儿园。
当时我就去了北京市朝阳区小营路上的这个配套园所。
其实我去的时候是非常非常失望的,因为这个园所里空空荡荡的,也很破旧,整体设施非常简陋。但我还是决定承办这所幼儿园。我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按自己的心愿办一所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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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幼儿园的环境长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要做环境的改造,因为环境是幼儿园的基本框架。做环境改造的时候,我头脑中就有一个想法,一定不要那时候特别流行的塑胶地面,要留下土地。
我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因为我从小生活在新疆财经大学的校园里,那个校园非常有意思,它是在50年代建成的,学校里一半是教学区,一半是土地,我们吃自己种的菜,所以我对那片土地是非常有感情的。而且有一条小河从我生活的校园里穿过,那是我童年的乐园。
特别美好的是,我上的那个幼儿园的后边有一个大森林,那就是我们孩子们的天堂。那个童年的生活和巴学园的梦想遥相呼应,当时我就隐隐地感觉,我非常想做一个这样的幼儿园。
如果做一个普通的幼儿园,我可能就不想做了,但是这个全新的、空空荡荡的幼儿园刚好给了我很多机会。当时我就想,土地上肯定要有大树来遮荫蔽日,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先种树。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在园子里种上了9棵泡桐树。20多年过去了,泡桐树一点一点地长大。
现在正是泡桐花开的季节,孩子们会用这些泡桐花玩游戏、过家家、做花朵蛋糕。
光有树不够呀,到了2009年我就想,马路直冲到我们幼儿园的门口,修个葡萄架怎么样,坐在那个长廊下,小孩的身心都能得到放松。所以2009年,我们就修了一个葡萄架。
你注意到这个葡萄架有什么特征了吗?它的座椅非常矮,它是适合儿童身高的。最有趣的是,葡萄到了秋季的时候会成熟,正好是新生入园的时候。大家知道新生入园会有分离焦虑,孩子们都会哭。我们会让他们去认领葡萄,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专属葡萄,这样他心里就有了念想,每天来的时候,看看他的葡萄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化,他的哭泣就会减少。孩子和事物之间有连接感,就会让他感觉到在这里是安全的。
修完这个葡萄架我还是不满足,我觉得一个幼儿园里有树、有土地,没有水哪行呢?所以我们就在园子里找了一个地方,挖了一个小池塘。小池塘很小,但是有水之后,整个幼儿园就有了灵气。
对于孩子们来讲,这个池塘带给他们的乐趣不只是观赏,他们在这里的学习也非常有意思。比如说,如果我们想知道小池塘有多少水,我们可能会算容积。但是孩子们的想法总是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非常天真可爱地发明了我印象中最深的两种方式。一种是拿来大可乐瓶装水,全园小朋友把池塘里的水装进可乐瓶里,装了好几百瓶。
另一种方式是让我非常感动的,他们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感知小池塘到底有多大,所以就站到池塘里,一下子站进去了80个小朋友,然后他们还呼唤老师也加入进来。他们在小池塘的学习中有了自己具身性的认知。
我还有一个梦,我特别羡慕有树屋的地方,我就想,幼儿园里有这9棵大树了,能不能建一个树屋呢?所以2016年,我们又建了一个大树屋。
建成之后,孩子们超级喜爱,我也特别喜爱,我和他们一样,都变成了能够享受这个树屋的人。
2017年,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类逐水而居。用复演说的观点来讲,如果幼儿园里没有那条河流,我觉得我们就不能窥见人类早期生命的本质,所以我就非常大胆地在楼门前挖了一条河,小孩推开班级的门,就能够一步入河。他们在这个河里欢快嬉戏的样子,真的很像我的童年。
我小的时候经常跳到河沟里,那条河是天山雪水融化形成的,它让我的体验非常丰富。我母亲总是很生气地说,今天你肯定又下河了,因为你咳嗽了。但是拦不住我们,我们在河里洗头发、洗衣服、游泳、扎猛子。
当然,幼儿园里的这个小河很小,做不了这些事,但是不管怎么讲,它有了那个型。
到了2019年的时候,毕业生要告别幼儿园。从我建这所幼儿园开始,十五年过去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非常独特的地方。孩子们非常爱这里,那一年毕业生毕业的时候,送给了花草园一个礼物,是他们手绘的一个幼儿园俯瞰图。
俯瞰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那是我们为了让孩子们在户外活动,给孩子们修建的户外厕所。我们想尽所有的可能,让他们在幼儿园里生活得特别好。它不像那种一般意义上的被规训的幼儿园,而是能够在这里展示出他们生命的蓬勃状态。
花草园的六一是从来不表演节目的,我们都是要做一个非常有趣的活动,我们会设计一个主题,每一个主题里都有丰富的隐喻。十五年是个节点,到了那一年,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一点巴学园的影子了,所以那年六一的活动主题叫“我们是巴学园”。
我们有很多地方都像巴学园,但是没有一辆电车,我们怎么能叫巴学园呢?我们就在家长群里开了一个征集活动,有一个小朋友叫厚厚,他的爸爸妈妈就说,我们免费给你们捐一辆二手的金杯面包车。虽然不是一个bus,但是它依然有了那个模样。
孩子们特别喜欢,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电车教室,他们就在教室上涂涂画画,然后给这个教室取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作星空电车。
2020年,由于特殊的原因,孩子们不能来幼儿园,可是我是一个不能闲着的人。我想我们既然叫花草园,那么我们要把我们能看到的那些植物的标本都请进幼儿园,放在幼儿园的一些空白的地方。孩子们回来以后非常吃惊,他们说花草园变成了一座自然博物馆。
在我看来,幼儿园的环境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教育的物质承载,这个物质承载里包含着办学者的思考,幼儿园的环境不是被摆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我们现在去很多幼儿园,会看到环境很好,但它非常像是按照大人的意愿摆出来的,它是不许孩子改动,也不许孩子们去深入地和那些东西互动。
这么多年来,我觉得我们花草园的环境是生长出来的。我很喜欢这个词,因为只有这个幼儿园的环境充满了野趣,有生长性、互动性,它才能够实现今天我们讲的那种再野化。特别是在一个信息化的时代,在一个人类越来越文明,但是离本能越来越远的时代里,再野化是非常重要的。
有的人进我们幼儿园之后很失望,他觉得这看起来挺凌乱的,为什么你们还觉得挺好的呢?因为这恰恰是我的一种选择。太过整齐的环境是无法培养孩子们的创造力的。
这些大地上的建造,让在这里生长的孩子们,一直感受这样的变化,而他们也在变化中感受到了无穷的生命力。这是我想讲的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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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办一所什么样的幼儿园
第二部分我就特别想讲,既然我做了那么大的选择,从一个大学老师转身去创办一个幼儿园,作为办学者,我到底想办一个什么样的幼儿园呢?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发达国家,全世界的优秀教育都考察过,每一次看的时候都感觉很不错,但是心里总缺少了一丝和自己内心的连接。
2007年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美国,到西部的这所大学里做访问学者,那里的学前教育据说是全美排名前四的。
但是我去了他们的实验幼儿园之后就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学的,因为文化不同,很多东西都不同,我不知道学什么。学自由,做不到。我看见那些美国孩子,在春天就拿着水管子给自己从头浇到尾,老师们觉得,It's ok,但是在中国我们是做不到的。
去之前,美国对我来讲就好像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去了以后,我一下子就对美国祛魅了,至少是对美国的儿童教育祛魅了,大学教育还是挺不错的。
我在那儿有两个最深的感受,一个是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英文那个词叫homesick,就是我患上了一种非常难以治愈的思乡病,经常会流泪。
当地的朋友说,你这个叫culture shock,就是文化上巨大的冲击。我很奇怪,那时候我吃中餐、听别人讲中文、唱中文歌都会心底潮湿,所以我就有了一个非常独特的文化视角。
回来之后,我就做了一件事情,头脑中很模糊的东西好像突然接通了,就是我想办一所有中国文化底蕴的,给童年留白的幼儿园。
留白原本是一种绘画语言,用在教育上它是什么呢?我觉得它应该是一种克制,它应该是一种冷静,它应该是一种审慎,一种用敬。
为什么呢?因为中国人的含蓄冷静。做事情的时候,哪怕是左顾右盼,其实本质上都是一种中。包括用敬,中国人对自然万物的态度,是非常强调敬意的。
那时候我正好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住在了北京郊区的乡村。住在乡村的时候,我就和老师们一起读了一本书,是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
在那本书里,我醍醐灌顶地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就是西方文化是一种海洋文化,而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是一种土地文化。海洋文化强调的是空间感、扩张感,而土地文化非常强调的是时间的时序。
对我来说,要做课程的变革,或者课程的设置,做教育,时间线索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全然地走上了一条对中国文化的尊敬之路。当时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幼儿园给孩子们的时间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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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时间“留白”
如果你的孩子上过幼儿园,你会知道,幼儿园有一种非常小学化的,普鲁式体系下的感觉,就是时间都是要分成小块的。所有孩子的生活都被镶嵌在那些小块里,我们把它叫作环节,一个活动接一个活动,看起来好像很完整、很全面,非常有教育作用。
但是我当时想一件事情,就是把所有的东西推倒,时间以两个小时来计,或者更多。
这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24小时就是12时辰,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孩子不用着急地整理自己的时间,也不用追赶什么,他们只需要在自己的心境里沉醉下来,产生心流,然后来完成学习。
时间的宽松,带来的是生命的舒展。当时有个不到3岁的小朋友叫糖果,她做了一个花朵时钟,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完成。重要的不是时钟,而是她的表情,以及她当时脸上的那份自信和淡定。
而且这个生命的舒展不光是儿童的,也是我的。我也经常和他们一起投入进去,一起来完成这样的生命创造。我是非常享受我作为和他们共同生活的人的生活的。
这是我们做的第一步。第二步,我们要重新认识儿童,到底儿童是什么样子的。
在我读书的时候,儿童是在认知心理学视角下的儿童。在认知心理学领域,儿童始终是不如成人的,因为他各方面的发展都不足。认识儿童,我觉得第一步是理解,因为只有理解儿童,你才会愿意去倾听他。
我特别喜欢中国人的表达方式。西方人讲观察,中国人讲倾听。倾听是什么意思,就是你要用心,“聽”的底下有一颗心。它跟观察是不一样的。观察是带着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来解释你、判断你、批评你,但倾听不是,倾听过程中你怎么想、你怎么说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当时非常重视重新认识儿童,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巴学园。其实我心里一直就想做一个像小林校长这样的校长,能倾听孩子。小豆豆第一天去的时候,他听了四个小时。
我回忆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没对有连续听过一个小孩说四个小时。我听过一个多小时,是很累的,因为小孩的思想完全是意识流,是天马行空的自然展示,你一直要跟随他的节奏,是非常辛苦的。
小林校长说,你们可以自由选择,你们可以尽情涂画,我们能理解你们,你们要穿最差的衣服来,我们吃的所有的食物,打开,都叫山的味道、海的味道,充满了想象。我就想,我们的孩子在幼儿园里应该怎么生活呢?
你看,我们也是可以涂画的,我们不能到处涂,但是墙是可以随意涂的,上面都是孩子们的作品。
经常有人问我们,你们打底稿了吗,没有,因为有了底稿,儿童就会思想受限,只有这种天马行空的创造,才能让他们展现出如此丰沛的、大师般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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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化课程”
能否带来深度学习?
当我把教育的改革进行到这儿的时候,我就突然想一个问题,孩子们在幼儿园如何生活这件事,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教育问题,它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文化问题。
这关系到我们的价值判断和选择,我们站在什么立场上来为中国人留下根脉,在这方面我想了很多。所以在花草园,孩子们的学习和一般幼儿园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做变革,最后我就有了一个想法,中国人的生活是特别强调时间的,我们的节日安排,我们的二十四节气,都是非常有时间感的。所以我们就想用这套时间感来为儿童编织一套将他们的发展和文化线索交织在一起的、生活化的课程。
在这个生活化的课程里,他们要跟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变化,有序地展开。
这个课程要回归到传统里去,在我看来,在儿童教育领域,回归传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命题,他要回到自然里去,回到本真里去。
所以你会看到,我们的课程主题是跟中国农业文化的线索非常相似的,我们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来编织,每个月份都是不一样的。
比如11月,北方天气渐冷,我们要有艺术在场,所以孩子们要把整个教室变成艺术工作坊;12月,我们把一个一个的教室变成大厨房。
非常的美妙,因为这样的课程有一个特点,就是儿童一直在场。而且儿童有丰沛的情感,这份情感让他们与他们生活的万事万物都保留着连接。
我非常喜欢有一个学者讲的一句话,其实在幼儿园里,儿童不仅仅是个学习者。如果光有这个定位,我觉得这个幼儿园的办学还是不太到位的。
我认为儿童首先应该是生活的享用者,意味着他必须在场,他要融入,他要参与,他要汲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活动,他要生成转化。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在这样的生活化的课程里,其实他完成了很大的一个学习环。这里有个人主体性,在内的文化编织,以及文化呼应。
每当讲到这儿的时候,我都觉得心潮澎湃,因为儿童和我们成年人相比,就是情感特别充沛的生命。我们这样的学习,让他们用情感和万事万物保持了深度的连接。
所以你看,我们的课程里,春天他们学《西游记》。怀孕的老师也会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他们要学习生命是如何诞生的。
夏天他们玩泥巴、丈量大树。
最有趣的是,他们要找幼儿园最高的那棵树在哪里,最矮的那棵树在哪里。但是最高的那棵树他们量不到,怎么办呢,有若干个方法。他们会站到三楼的楼顶来询问我这个楼有多高,然后再看树的位置。他们还会了解花草园一天日出日落的变化,制造出花草园的阴凉图鉴、昆虫博物馆。
到了秋天的时候,因为他们生活在北京,他们要关心爸爸妈妈是如何相爱的,如何来到北京的,自己出生的地方有什么故事,自己到底是哪里人。这个学习中,大中国的概念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和他们一样,也非常地享受。我们会用一场盛大的叶子雨来告别秋天。我们花草园做的很多创造对这个行业有非常强的引领作用。
冬天的时候,他们围坐在一起,了解食物如何发酵,如何做面食,为什么南方人喜欢吃大米,北方人喜欢吃面。他们还要给大树穿上衣服,情感非常充沛。到了最后那一天,我们要办一个新年大庙会,用中国人最传统的社火的方式,向我们的祖先,向我们的文化致意。
2024年新年大庙会的主题是“这里是花草源”。当时创设这个主题的时候,我是在向陶渊明书写的那个具有中国浪漫人文精神的图腾桃花源致敬。那一天,孩子们都沉浸在桃花源中,享受着生活的美好。
我们在长久的探索中完成了这样一套课程的书写。这套课程非常有趣,刚出的时候编辑非常愁,说你这个书就记录这种生活,真的有人买吗?
但是没有想到,它现在成了这个行业里非常富有影响力的书。它影响了中国幼儿教育的课程探索。
所以我下一个问题是,这样的学习,它听起来真的好美,但是它能带来深度的学习吗?这也是我们现在很多研究深度学习的同行特别感兴趣的。
当然,我觉得是一定能的。因为当儿童是享用者的时候,他的生活和学习是一体的,不割裂,他在非常自主地探索,他一定有很多深度学习在内部发生,而不是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发生。
比如说我们4岁孩子十月份的课程:从我家到幼儿园的路。我们当时设计完这个课程之后,你知道有多少个问题出现吗?有几条路可以通向幼儿园,每条路的长短是多少,路上会有多少种味道,你能听到多少种声音,标志性的建筑有哪些?
从这些感性问题入手,再向里走,我们可以一起上学的伙伴有谁,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现在教育领域中非常流行的社会情感学习。你最喜欢谁陪你上学,为什么,上学的路和放学的路走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有一个小孩说,我最喜欢的那条路是最长的路,因为走那条路妈妈陪我的时间更长。我们听了之后非常感动。
深度学习是什么,生活体验足够深,情绪感受足够真,心灵活动足够多,我觉得这就是真正的深度学习。
心灵作为中国文化独有的一个词语,它的存在是非常了不起的,它也是花草园课程中特别核心的一个东西。我们常常讲,我们是一所让儿童用心灵学习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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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互为导师
很多人说,你们的老师看起来都非常幸福。其实大家知道,幼儿园教师这个职业是一个辛苦度非常高的职业,我个人觉得甚至是辛苦度最高的职业。常常有人说,他们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太辛苦了,你要对那些声音、对那些刺激、对那些变化,随时保持警觉。
我非常尊敬幼儿园的这些老师,因为我觉得他们能够爱这项工作本身就需要巨大的付出和努力。我们这个幼儿园为什么好,因为我们所有的老师和儿童是一起生活的,不是你教我、我教你,而是我们共同生活,相互倾听,彼此滋养,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们互为导师。
有一次,我们的王彩霞老师做了一个讨论,她说她想听一听孩子们如何看待变化。她选这个是因为她自己是一个特别怕变化的人,有些人对秩序感、对规则有强烈的要求。
孩子们讨论了很多,其中有一个雷霄小朋友的话特别打动她。他说我喜欢变化,变化有可能会带来一些新的感受,就算是不太好的,我也接受了。接着他说,我们的世界需要变化,变化会带来新的生命。
王彩霞老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流泪了,她说我没有想到,这一句话让我对变化有了全新的认知。这个小孩的小名叫ππ。她说谢谢ππ,他治愈了我一直以来的担心。
所以我们每天和孩子们一起生活,不要光看那些不好的。他们每天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治愈着我们的心。我们觉得“他们是我们的老师”这句话在花草园不是一句口号,是非常具象的。我们以儿童为镜像,始终保持着一种开放的心态,向他们的文化致敬。
每次讲到这儿的时候,我都是非常感恩的,因为这些年,我和他们一起生活非常幸福。
当然,今天我们也面临着一些挑战,有三个主要的问题:知识学习怎么办,幼小衔接怎么搞,AI时代到来怎么办。我简单地讲一讲我的观点。
我觉得核心的问题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我们如何看待儿童的发展。如果你从认知领域认为儿童大脑的各个方面要发展,那他老是不足;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从人类学的角度、哲学的角度或者灵性的角度来看,儿童的世界里藏着人类最丰沛的精神资源。
而其中部分资源,如果在早期教育中从来没有被我们关注过,那确实是对这一资源的巨大浪费。所以那么多专家,那么多绘画家、艺术家,都在提倡向儿童学习。
在花草园里,他们拥有的这一部分被我们看到了,被我们珍视了,当他的精神世界特别饱满的时候,知识的学习在精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关于幼小衔接也是这样。我们这样的学习有具身性,所以孩子们的主体感是非常非常强的,即使他们进入小学之后开始感觉到不适应,他们依然保持了非常旺盛的生命力和学习力。
AI时代的到来给我带来的体会更深。我就一直在想,我们要不要把孩子带入这样的世界里?儿童6岁之前和6岁之后是有一个分水岭的,在6岁之前,我们到底应该给什么?是把小学知识下移,还是有另外一个框架?我是主张它有另外一个框架。
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胡塞尔曾经提过一个理论,人类原本就有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叫生活世界,一个叫科学世界。
今天科学世界甚嚣尘上,抽象的理论化的知识布满了我们的大脑,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强调科学和理性。但是一个真正的生活世界,它的美好是直观的、经验性的世界,而且是可供我们直接感知和理解的。
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我看到夕阳很美,是我在看,但是“夕阳是什么”,它是一个解释,不知道谁在看。对儿童来说,生活一直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科学只是描述它的一种方式,并不代表世界本身。
所以我一直在这个行业里提一个口号,儿童需要的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他们需要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个真实世界恰恰是因为精神的那一部分显得弥足珍贵,一直让我们仰望。
这些年我出的最有影响力的书就是《给童年留白》,这本书有两个版次,在豆瓣上的评分也很高。我很感动,我当时只是记录了一些自己的感受,并没有想到它在今天能成为很多人面对儿童教育问题的解药。
我们要给童年留白,因为留白才可以有更多的创造。作为一个学者,我觉得我不光是要做好幼儿园的管理者,还要带领老师们创造。在这里,我也特别想感谢和我一起工作了20多年的花草园的老师们,他们都变成了教育家。
每一个行业都有一群特别热爱的人,而一个行业的美好通常都是由这些极度热爱的人创造的。我热爱儿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不为我的选择而后悔。
幼儿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值得今天所有的人认真思考的问题,不管是从业者还是家长。
教育的目的,除了为儿童创造一种有意义的生活,还应该教会他们思考,让他们自己去创造有意义的生活,这部分的后劲是非常大的。
最后我想说,丰盛就是根植于留白之中的,否则你的丰盛只能是一种物质上的叠加。精神上的丰盛恰恰是在留白之中的。
教育实际上并不像我们想象的,是一个技术活动,我觉得它是一个与土地、文化、生命相连的一种整体实践。我们的小朋友特别可爱,都很聪慧。有一个叫王艺儒的小朋友讲了一句话,他说,哇,我们空空地来到了花草园,然后空空地离开,可是我们的心里满了。
我们想成为儿童在这个世界上的代言人。我觉得花草园20年的实践也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情,孩子从来不是容器,他们是种子,我们能给他们最好的东西,不是把他们放在容器里,而是让他们去感受阳光、空气、水,以及时间与信任的力量。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丰子恺先生的那句话,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我们何其有幸,一直陪伴他成长,这是我的幸运,也是很多同行的幸运。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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